说鲁爷

鲁迅的文章渐退出中学语文教科书，这冷饭在我记忆里已经被媒体翻炒了好几次，每炒必火，最近网上的无知左棍又开始聒噪，我于是决定为鲁爷写几段文字。

鲁迅曾评价史记“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然而作为中国近现代批判现实主义的最强音，他自己也是一首绝唱。鲁爷的一绝在于他的骂人功力，我和我的大学室友都是鲁爷的忠实铁杆儿，在BBS上和人打嘴仗的时候，时常希望自己也能化身为骂人的祖宗，却常常无奈功力太差，骂不过气到吐血。而鲁爷却能横眉冷对千夫指，他骂过梁实秋，骂过林语堂，骂过胡适，甚至和自己的亲弟弟也不对付，敢和鲁爷扛上的，往往落得自取其辱。只可惜，鲁爷就算能寿比彭祖也活不过反右、活不过文革，我们也不得拜他为师，获其真传；拨开书架上一本落了一层灰的鲁迅文学奖获奖文集一看，里面也竟丝毫不见有鲁爷的风骨。

其实大吵大嚷“鲁迅不能走”的人的心情我能理解，无非是保守派对于革命时代的憧憬混杂着自己想骂人又骂不成的寄托。革命时代不仅对于我们80后的年轻人来说，甚至对于全中国来说，都已经是很久远的事了，鲁迅已经成为某种文化符号沉淀在某处，即擦不掉抹不去，又掀不起多大波澜。人们在反思历史的时候，更需要一种多元的认知，我们了解鲁迅，难道不也要了解张爱玲，也要了解郁达夫，也要了解徐志摩吗？而这些竟是我的语文课本里所没有的。所以，舆论所关注的课文变动的潜台词，更是一种普遍的弱者对强者的寄托，他们希望鲁迅能代表他们，用鲁爷的文章，正大光明的骂他们所看不惯的社会现象，好像自己也得到了某种满足。然而殊不知，一来这些寄托变成孩子的负担是可耻的，二来鲁爷若是地下有知，也会鄙视这种类阿Q的幼稚吧。

鲁迅在中学的课文里的比重确实有太多，故乡、社戏、孔乙己、祝福、阿Q正传、藤野先生、药、费厄泼赖应该缓行、拿来主义、为了忘却的纪念、纪念刘和珍君、论雷峰塔的倒掉，我能数出来的就有这一大把，若语文课的目的是提高语文能力，培养文学修养，扩充文学知识面，我觉得鲁迅的文章反到都不大合适。鲁迅的文字太晦涩，像白话又读不懂，李敖曾经说过，鲁迅你形容苍蝇扇翅膀，嗡嗡嗡不行吗？非要用盈盈盈，哪只苍蝇是盈盈盈叫得？所以，选鲁迅的文章于课本确是出于其政治主张和独特的文化符号的考量。对于这种文化符号的崇拜不仅我们普通人有，就是写下“欲与天公试比高”的毛泽东也称赞说，鲁爷才是新文化运动的主将。

然而鲁爷真的是左棍心中的义无反顾的“大将”吗？至少开始并不是。鲁爷在钱玄同请其出山之前，心灰意懒，在北京倒腾古玩字画什么的。不再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其实鲁爷心里并不觉得爆发会有什么结果，因为对于“原本是一个没有门窗的铁屋子”的近代中国，他是悲观的、绝望的，国人是无可能破屋而出的。《药》的初稿里，夏瑜的坟上也是没有人献花的。然而鲁爷又有一种矛盾的希望，他希望用呐喊刺痛国人，尽管是为了不大可能实现的、破除铁屋的愿望，于是才有了他“心事浩茫连广宇，于无声处听惊雷”这样的诗句。鲁爷的这种内心的挣扎和矛盾才反应了那个时代的痛苦，对我来说这也是鲁爷其为人的巨大魅力。

鲁迅的直率是超乎想象的，有人欲提名他诺贝尔文学奖，他回信说不要，且不要的原因是不愿意因为“我所便的，是我是中国人，靠着‘中国’两个字”。这在今天想诺贝尔奖想疯了的中国才是匪夷所思。且鲁爷的这种得直率在当下其实也并不好过，想想他公然“包养”女学生许广平且有一“私生子”这种八卦，在我们娱乐致死的今天能逃得过狗仔队的围追堵截才怪。

所以说，鲁爷的一生也并不是战斗的一生，他是这样一个丰富多彩的人。他嘲讽鸳鸯蝴蝶派时写下《我的失恋》：“我的所爱在山腰；想去寻她山太高，低头无法泪沾袍。爱人赠我百蝶巾；回她什么：猫头鹰。从此翻脸不理我，不知何故兮使我心惊。”这样的文字难道不比有着“豆麦蕴藻之香”的乡下生活更有趣吗？

经典的东西就是看过之后反复琢磨、挥之不去的东西，不顺利的时候我会想起鲁迅的“运交华盖欲何求，未敢翻身已碰头。……躲进小楼成一统，管他冬夏与春秋。”在看不惯小资腻腻歪歪文字的时候，我会想起鲁爷在野草自序中的“当我沉默着的时候，我觉得充实；我将开口，同时感到空虚。过去的生命已经死亡。我对于这死亡有大欢喜，因为我借此知道它曾经存活。死亡的生命已经朽腐。我对于这朽腐有大欢喜，因为我借此知道它还非空虚。”——你们有本事装B装出这种文字来！

他的那些文，他的爱恨情仇，交织糅杂才是是一个立体的、有血有肉的作家。一个有阅读能力的人，如果喜欢这种文风，自然会受其影响，传其衣钵。而仅仅是在课文中罗列些读不懂的只言片语，只能适得其反吧。若单单知道鲁爷名列“鲁巴茅，郭老曹”之首，便称在教科书中删减鲁爷的文字是某种政治正确性的倒退，也未免太浅薄、太鄙陋了，这对鲁爷也莫不是一种侮辱。

鲁爷的一生是传奇，用我熟背的鲁爷的一首诗便能简括之：

惯于长夜过春时，挈妇将雏鬓有丝。

梦里依稀慈母泪，城头变幻大王旗。

忍看朋辈成新鬼，怒向刀丛觅小诗。

吟罢低眉无写处，月光如水照缁衣。

——像鲁爷这样的履历，我所知道的人里，怕是没有了。低眉并无写处，在无声处盼听惊雷，每念及此，我总有一些感动。